告白,不是傾訴愛意的甜言蜜語,而是內心深層的人性獨白!

 

推理小說,重點不在犯案過程,抑或抽絲剝繭的推理,犯人是誰固然吸引人,但仍不及瞭解兇手的犯案動機。有別於常見敘事手法,湊佳苗原著的《告白》(こくはく,2008)一開始便告訴讀者犯人是誰,以及被害者家屬將給予何種制裁,透過各角色的內心獨白,編織成故事全貌,也讓觀眾多了份參與感。

 

某日放學,中學教師森口悠子的女兒愛美,被發現溺斃在學校游泳池,警方以意外結案,然而看似單純的背後,其實是場謀殺,透過明查暗訪,犯人竟是班上兩位同學。結業式的當天,森口老師當著全班面前告白,娓娓道出辭職消息,釐清女兒死亡的真相,透露兩位犯人的背景,並宣告制裁計畫……

 

在兩人的牛奶裡,注入帶有HIV病毒的血液。

 

前陣子我曾說過一個有趣的比方:一杯油水,日本呢,他除了有上面那層光亮的油,還會告訴你油底下的水,更重要的是還探得到水分子H2O

 

在我心目中,《告白》就是這樣的作品,寫實的筆鋒,深層的告白,揭露出人性最脆弱的陰暗面——「自私」與「懦弱」。

 

公平正義、是非善惡,不是重點,重點是人們總以「自我中心」看待一切,始終活在自己建構的「信念」與「想像」中,不斷催眠讓行為「合理化」,或者高舉「藉口」及「躲藏」教條,鞏固信仰。種種自以為是的「良善」與「關愛」,組合起來卻成了難以想像的「邪惡」與「殘害」。

 

愚蠢的求愛

犯人A,渡邊修哉,天資聰穎,自恃甚高。批評直樹是「戀母狂」,殊不知自己才是對母親有「異常依賴」。從小深受母親電子工程學方面的「灌輸」,非常崇拜母親的聰明才智,總認為母親是自己遇過最優秀的人;然而伴隨父母離異,母親無法探視他,也造成他日後的所作所為,都只為了引起母親的矚目與關愛,如同社會上用成績討父母歡心的小孩。

 

憑藉電子長才,成立網站分享科學成果,期盼母親有天能看到,單純、天真的想法,反吸引一群同學與笨蛋,於是他放上動物屍體照嚇人,卻又意外引來另一群變態。某日,他看到全國科展的訊息,評審中有母親任職大學的教授,若脫穎而出,想必消息會傳到母親耳裡,有了功成名就,母親一定會更加喜愛,於是他發明了會電人的「防盜錢包」,也如願得獎。

 

不幸,計畫再次事與願違,得獎消息被「露娜希下藥弒親」的新聞掩蓋,媒體與觀眾就像鯊魚,充滿「嗜血」心態,缺乏激烈手段,如何引來目光?因此,他要效法露娜希,用防盜錢包殺死導師的女兒,話題十足,必能喚起注目,誰知最後不僅沒有成功,還被笨蛋同學搞成意外。

 

原本心想得了愛滋也好,可當他發現根本未染病,孤寂的他移情到美月身上,他真的愛美月嗎?當美月批他「戀母狂」,為何會惱羞成怒掐死她?其實他只愛著媽媽!等到他終於前往母親任職的大學,發現一切並非自己想像,深感母親心中已沒有他,為了向母親復仇,他決定在學校體育館安置炸彈來場集體謀殺。

 

長久缺乏母愛,單純想再次得到垂愛,千方百計想引起關注,批評美月只會蒐集毒藥,還不是什麼也不敢做,而自己呢?明知母親在哪任職,遲遲未親自拜訪,大可告知科展評審母親的名字,卻沒說出口。看得到別人,卻看不到自己,弱點被刺痛,就動手殺人,最終想像夢碎,竟想拉無辜者下水。自以為聰明,實則笨得可以!

 

廉價的自尊

犯人B,下村直樹,資質平庸、懦弱膽小又死愛面子,他的動機永遠跟「自尊心」有關。自己沒有任何表現值得嘉許,卻又不喜歡媽媽誇獎自己「良善」。跟不上網球社進度,怕被女同學瞧不起,就退社跑去補習。成績差,在補習班被當眾斥責,就到電動遊樂場發洩,被不良少年找麻煩,沒看到自己導師來接他,怪班導對自己不關心,聽到戶倉老師點破自己的弱點,就不明事理的說是「言語暴力」。

 

極度自卑的他,老是因為面子問題,在意他人的眼光,稍有挫折就鬧彆扭,因為無能與膽小,就連想報復都得靠別人,甚至只能挑軟柿子下手,欺凌比自己弱小的人,因為渡邊瞧不起自己,為了證明自己不是「失敗品」,明明有機會拯救一個小生命,卻無情的將她拋入水裡,鑄下悲劇。

 

為了當下的自尊,可以不惜一切,但又不敢面對隨之而來的代價,得知自己牛奶被注入帶有HIV病毒的血液,自己可能染上愛滋病,懦弱的躲在家中與世隔絕,任由自己蓬頭垢面,擔心傳染家人,一味逃避,不斷壓抑,鴕鳥心態,恰巧證明他是沒用的失敗品!

 

盲目的溺愛

犯人B的母親,「溺愛子女」的媽媽,標準的「怪物家長」。無視自己孩子的程度或意願,把自己的期望加諸在小孩身上,希望兒子變成「人上人」,成天把「善良」掛在嘴邊稱讚,自己小孩永遠是乖乖牌,出了問題都是其他人引起。

 

孩子在社團出狀況,就說教練指導方針不合,幫兒子打電話要求退社,只因孩子成績不出色,森口老師在課堂上表揚成績前三名的同學,便寫信給校長要求撤換導師,充滿單親媽媽不適合任教的偏見。直樹在遊樂場被找麻煩,只說自己兒子好可憐,無視學校明訂學生不得出入該場所。

 

在森口老師家庭訪問中,聽聞兒子是殺人兇手,同樣表示孩子很可憐,並懷疑老師編造謊言,推諉兒子誤交損友,遭受恐嚇,千錯萬錯,絕對非我兒的錯,又以為用金錢便可和解,用寫日子的方式尋求破口,自以為是的關愛,間接把兒子逼瘋。

 

不知反省,不願坦然面對真相,問題始終無解,自溺於幸福美滿家庭的幻想,盲目相信自己兒子的清白,最終夢碎了,竟想拿刀與子共赴黃泉,逃避心態,一覽無遺。

 

集體的瘋狂

即便森口老師並未指名道姓,同學們也很清楚犯人是誰,新學期到來,一場宛如中世紀「獵殺女巫」的行動就此展開,高舉「正義」教條,將「霸凌」行為合理化,開始對修哉進行「攻擊積分戰」,一旦有人不願追隨,便視同「異教徒」撲殺。班上陷入集體瘋狂,挾帶群眾優勢,恣意對少數個體進行破害。

 

說穿了,他們也不過是群無知的「信徒」,愚蠢又容易被煽動,深信「權威者」的告白,從未質疑教條正確與否。自以為是「正義」虔誠的一方,實際卻是只敢打「落水狗」的烏合之眾,當修哉開始反擊,深怕感染愛滋,紛紛退卻,膽小懦弱,可見一斑。

 

無為的壓抑

相較班上陷入「集體瘋狂」的同學,班長北原美月,算是唯一「清醒」的角色。她相信森口老師不會毒害學生,暗中調查牛奶罐有無血跡反應,明知結果卻不公佈,任由班上霸凌蔓延,受到同儕壓力,不情願的向修哉扔擲牛奶。熟知事件始末,卻沒向新導師全盤脫出,暗戀直樹,但未極力阻止維特探訪,事後才反咬維特幫兇。崇拜露娜希,效法蒐集毒藥,卻不敢動手。

 

聰明乖巧的外表下,其實就跟社會多數人一樣,內心其實充滿矛盾,一方面對人性良善抱有一絲希望,另一方面又對現實有所不滿,但最後都因求「自保」,選擇壓抑、緘默、順從,被動地活在陰影下,毫無作為。

 

無知的熱血

接替森口老師的新導師寺田良輝,初來乍到便展現極高熱情,要學生稱呼自己綽號「維特」,好像自己跟學生很「麻吉」,彼此毫無距離。不可否認,他對教育有極高熱誠,只可惜空有崇高理想,完全忽略現實狀況,以致始終活在「熱血教師」的想像,堅持自己教育方法的「正確」,自我感覺非常良好。

 

他知道事件背後的真相嗎?熟悉每位學生的特性嗎?其實陌生的可以,學生根本不吃他那套!倘若他真瞭解學生,就不會不顧美月的勸告,也沒看出學生寫慰問卡中的藏字,更不會在直樹家樓下喊話,逼死要面子的直樹走上絕路,也難怪班長美月要說他「白目」,甚至反咬他一口,向警方指控他是幫兇。

 

血色的復仇

至於森口老師呢?她以「被害者」之姿出場,姑且不論她的報復是否轉成「加害者」,這一連串悲劇的產生,她同樣也是責無旁貸!身為教師,她瞭解自己學生部分特性,也因此報復手段奏效,可是她跟學生之間有極大距離,或者說她根本不信任自己學生。

 

倘若她真信任自己學生,當初直樹在遊樂場被欺負,她就該前往處理,只因曾有男老師為拯救人在賓館的女學生,被女同學誣陷性侵的前車之鑑,學校規定學生出問題必須是異性老師前往處理,拿出冠冕堂皇的規定,難道不是為求「自保」的「藉口」?假使真的信任,大可不必擔心自己學生陷害。

 

另外,因為聽信其他同學的流言,就認為修哉網站上的動物屍體照,是電子刑具虐待而來,於是當她被「防盜錢包」嚇到時,覺得這又是充滿「惡意」的作品,她真的瞭解修哉嗎?

 

夾雜在母親與教師間的兩難,沒有報警舉發,而是選擇親手制裁,因為日本法律對少年的保護,犯人根本不痛不癢,唯有讓犯人體會同樣「失去珍貴摯愛」的痛感,才是真正的懲罰,才稱得上教育。

 

血色的復仇,究竟是母愛光輝?還是教育真諦?說到底,不過是變相的「自私」與「藉口」罷了!

 

牛奶的意義

牛奶,社會的期望,復仇的媒介,也是串起整個故事的象徵。

 

政府推廣乳製品運動,背後象徵國家社會對青少年的期待,被遴選的中學,學生每天必須喝牛奶,本為「善意」的出發,但在中學生眼中,不過是每天「無意義」的「例行公事」。缺乏溝通、沒有信任、彼此不瞭解,大人與小孩間,人與人之間,產生鴻溝。

 

人們總沈溺在自己認知的世界,不斷地「自欺」與「欺人」,為了維持表面的和平,為了滿足自私的想像,變得沒有勇氣去相互瞭解、追尋真相,只因為現實遠比想像中的醜陋、殘酷。

 

《告白》道盡原始人性的枷鎖,故事主角的告白,也可能是你我的告白,只是我們能有多少勇氣去嘗試解開?

 

 

電影預告

 

 

Radiohead – Last Flowers (2007)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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